紫金矿业污染事件:天灾还是人祸?
紫金山铜矿湿法厂在设计上就埋下隐患,防渗工程不堪一击。合格的工程应该具备应对‘天灾’的能力,此次事故调查组调查分析出的5条原因无一不是指向‘人祸’。”福建省环保厅官员今天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电话采访时说。
7月3日,紫金矿业集团公司所属的上杭县紫金山铜矿湿法厂待处理污水池发生渗漏,引发重大突发环境事件。9天后,紫金矿业才向社会发布公告,并将事故原因归咎为“前阶段持续强降雨”。
事件被曝光之初,公司总裁罗映南曾对媒体表示,上杭今年经历了几十年来少遇的大雨,而雨量超出了污水池的标准,因此,泄漏事故多为“天灾”所致。
福建省环保厅官方网站7月16日公布“上杭紫金山铜矿湿法厂‘7·3’污染事件发生原因”。其中直接原因三点:一、防渗膜严重渗漏为突发环境事件的发生埋下了隐患;二、6号渗漏观察井与排洪洞被人为非法打通,为污水直接排入汀江提供了通道;三、污水池防渗膜发生突然破裂是造成这次重大事故的直接原因。而“紫金山矿区受持续强降雨影响,造成水量大量聚集”,只是导致事故的外因。
调查组还分析了事故的间接原因。一是企业未及时报告延误了最佳处置时间。7月3日15时50分,紫金矿业公司发现污水渗漏,虽然该公司采取了紧急处置措施,但因自身应对能力不足且未及时向当地政府及有关部门报告,致使大量污水外排。事故发生近4个小时后,当地政府接到群众举报立即组织环保、安监部门排查污染源,于当夜23时确定了肇事企业,通过采取一系列应急措施,至7月4日14时30分外排污水才得到控制。二是汀江自动在线监测设备损坏且未及时修复,致使污染事故发生后未及时发现水质变化情况。
紫金矿业号称世界500强企业,但到紫金山铜矿湿法厂事故现场察看的一位干部却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名声和现实“落差太大了”。一同前往现场采访的记者们发现,那些装各种溶液的露天池子,只是给黄土坑铺了层防渗膜,其简陋程度像是“当年乡镇企业的小作坊”。
中国青年报记者询问紫金矿业副总裁刘荣春,为何不把池子建得像游泳池那么坚固?他回答说,工程建设要本着经济、实用的原则,也就是选择性价比最高的方式。他还说,国外的同类企业也是这样的。
不过,紫金矿业董事长陈景河昨晚在当地电视上向全县人民发表道歉讲话中承认,这次事件暴露了公司在诸多方面存在的问题:在环保认识上不够重视,在环保投入上不足,在防范极端天气状况上缺乏有效的措施。
陈景河今天上午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专访时表示,通过这次事件,我们意识到了“环保安全问题非常非常重要”。因为环保安全事故具有突发性,对社会有重大影响,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如果处理不好,企业会遭到灭顶之灾”。
紫金矿业在当地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据《经济参考报》报道,去年紫金矿业对上杭县财政收入的贡献接近60%。当地政商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仅该公司第一大股东是代表上杭县国资委的闽西兴杭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公司(持有28.96%股权),而且还有一些前任官员在紫金矿业挂职或任职。
据上杭县副县长梁八生介绍,到紫金矿业任职的公务人员主要有三类:一是国有资产投资公司派去企业监管的,拿的是财政工资,不拿企业工资;二是退休人士,既拿退休金,也拿企业工资,他们是个人行为;三是个别公务员保留公职,将人事档案挂在人才中心,然后到企业就职,只拿企业的工资。
据《经济参考报》披露,上杭县委原常委、统战部原部长林水清现任紫金矿业监事会主席;县纪委原副书记林新喜现任该公司监事;县人大原主任林锦添、县人大原副主任范志喜退休后到该公司任党委常委;县党校原校长郭文生任该公司总裁办主任。此外,中国青年报记者获悉,县政协原主席温文标则提前办理退休手续,到该公司任党委副书记。
而被媒体多次提及的郑锦兴更具代表性。去年6月18日,紫金矿业发布公告称,公司监事郑锦兴因工作变动请辞。同日,武平县人大常委会任命郑锦兴为武平县副县长。郑原任上杭县副县长,2006年8月辞职到紫金矿业做监事。在紫金矿业工作近3年后,郑又回来继续当他的副处级官员。
对于媒体指称紫金矿业已经成了上杭县政府官员的“养老院”,陈景河今天对中国青年报记者解释说,从国有控股企业来说,紫金矿业跟政府的关系是很清楚的。
他说,公司市场化,透明程度很高,基本实现了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不会成为政府的附属。有些原政府官员在公司任职,主要是监事会部门的职务,既然它放权给我们职业经理人来经营,作为大股东派人来监督我们是完全应该的。
他认为,公司的发展,需要有工作经验的人。在经济欠发达地区,人才主要集中在公务员队伍中。一些官员退休后,如果身体还好,根据公司的需要,我们可以聘请。但不是所有的官员退下来,我们都聘请。“请谁不请谁,不是和我个人有什么关系,而是公司的需要。有些没有被聘请的,还对我有意见呢!”说到这,陈景河显得有些无奈。
此间一位年轻官员不无忧虑地对记者说,官商之间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使得政府对企业的监管很难到位。“在上杭这个小地方,紫金矿业有点事情,我们也摸不开面子,而且动不动老领导就出来过问,你说这让人怎么管?”
紫金矿业和政府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在此次事故的信息发布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在事发9天后,先是当地政府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事故情况,然后紫金矿业才向股民发布相关公告。紫金矿业证券部总经理赵举刚曾对记者表示,之所以缓报,是考虑到维稳的需要。
今天,检察日报社主办的正义网披露的一则消息,为当地政府对紫金矿业监管不到位提供了有力的注脚。消息称,7月16日上杭县人民检察院以涉嫌环境监管失职罪对该县环保局紫金山环境监理站站长包卫东、副站长吴胜隆立案侦查,并已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汀江污染无法养鱼 渔民担心未来生计
中广网7月22日消息(记者陈俊杰)紫金矿业污染事件发生后,汀江受到了严重污染,汀江沿岸以养鱼为生的渔民损失惨重,几乎所有养殖鱼全都死亡。尽管最近一段时间,渔民们陆续领到了补偿款,但由于江水受到污染,无法养鱼,渔民开始担心未来的生计。
上杭县下都乡璜溪村是汀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庄,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璜溪村成为上杭地区最大的渔业养殖基地,这里一百户村民有七十多户都从事渔业养殖。
38岁的丘永禄2008年从厦门回到老家璜溪村养鱼,三年勤扒苦做,让他终于成为当地的养殖大户。
【录音】记者:你有几个网箱啊? 丘: 这还有12乘20的,总共面积差不多1000平方,12万斤左右,保底12万啦。
丘永禄说,他今年养了12万斤鱼,保守估计至少能赚20多万元,早在年初的时候,他就计划好了怎么去花这些钱。
【录音】
丘:如果我这个鱼卖出去养好了,卖出去,不但持平,我能在上杭买房子。
说实话,家里面住的是老房子,我不建房子,我一直想移民,我有两个小孩都上幼儿园。
记者:现在在上杭还能买房子吗?
丘:现在不知道了,要看怎么样了。
渔民邱文虎也对生活有着美好的憧憬,他今年养殖了数百平方米的网箱。
【录音】今年这一年,我起码20万,能赚20万。
但是,丘永禄的买房计划在6月18号被打破了。
【录音】18号开始浮头,整个网箱的鱼全都浮起来了,很恐怖,拼命撞(渔网),不吃料,我们吓坏了。
19号开始有鱼死了,20号大批量,21号是真正大批量,23号一条鱼看不见,我们拉网鱼全部沉在底下。
鱼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心急如焚的渔民请来了畜牧水产养殖专家,可专家们当时也查不出原因。
【录音】来了很多专家,饲料厂的专家,药厂的专家,都查不出什么病,说不是水有毒,说是6月15号的洪水,鱼受伤以后体质下降。
按照专家的建议,渔民们一度买来很多鱼药投入水中。
【录音】搞了很多鱼药,漂白粉,二氧化氯、二络海因买了很多,都没有用掉。
鱼药没能阻止死亡在鱼群中的蔓延。直到若干天后媒体曝光,渔民们才知道这些鱼死亡的实情——水中铜含量超标。受到紫金矿业泄漏事件影响,上杭县下都乡、中都乡、峰市乡和永定县的洪山乡,沿江村庄都受到影响,鱼类大量死亡。
事情发生后,受影响最重的上杭县和永定县政府部门组织渔民打捞死鱼,并对他们进行了赔偿,但是上杭县的赔偿方案并没有得到当地渔民的认同。
【录音】我们这边是这样,不管是你死鱼还是活鱼、烂鱼也好、剩下骨头,只要你是鱼,水抽干,称多少就是多少,不管你是高档鱼还是低档鱼,都是6块。
我养了中华倒刺鲃2万斤,批发价12块,最好鱼是鲑鱼,批发价35块。
渔民们认为应该按照不同鱼的市场价来计算赔偿金额。
最让璜溪村渔民不能接受的是,6月24号之前渔民们已经自行打捞了大量死鱼,但这些鱼只有20%被计算在赔偿范围内。
【录音】6月24号到6月27号之间捞的20%是你以前捞的。像我68袋,给我算了4080斤,乘以20%,就是816斤嘛,这就是24号之前你自己捞的。
上杭县这种“大锅饭”式的赔偿计算方法遭到了渔民们的反对,在他们看来,永定县按照平方米和鱼种计算赔偿的方案更科学。
【录音】渔民:他是每平方最低120斤,最高150斤。
记者:一斤也是6块钱吗?
渔民:我听说鳙鱼每斤8块,草鱼是6块。
记者在一份盖有“永定县爱容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公章的“网箱养殖鱼类重量评估办法”文件上看到,永定县对鱼的品种、重量、体积做了详细的规定,根据每平方米可能养殖的重量,乘以不同品质相对应的价格,计算出具体的赔偿数额。
尽管提出了很多的反对意见 ,但是赔偿方案并没有改变。丘永禄说,他获得了30多万元的赔偿款,但这些钱仅够偿还贷款和欠债。
【录音】30多万有贷款25万,饲料款,私人借的要还啊,我现在还不够还的,外债就欠了57万多。房子和车子本来离我们很近了,现在很遥远了。
没了养鱼的营生,也没了钱,未来怎么办?渔民们都不太清楚。丘永禄和邱文虎说,他们还想养鱼,但是汀江的水让他们很担心。
【录音】现在还没有结论,我们也不敢养,等县委下结论,能不能养,能养我们就可以养。
如果不能继续养鱼,渔民们希望政府能够安置他们转产。
【录音】渔民:转产的话首要是要移民。
记者:移到哪里?
渔民:移民到城郊也可以。
记者:移到那里做什么,你们有地吗?
渔民:务工都有机会,说实话,我移到上杭县城周边,我种点菜也能卖出去啊。
6月中下旬,上杭县政府在洪水过后出台了鼓励养殖渔民进城务工的通知,但是这在丘永禄等人看来,并不现实。
【录音】劳动局组织各个工厂招工,像我们块40岁了,根本不要了。你是企业老板你也不会要我们这么老的,负担这么重,家里有小孩和老人。
生活到底怎样继续?丘永禄说,实在不行那就回到“革命”前,继续去开出租车。
【录音】丘永禄:我会开车,不行就回到革命前,回厦门开出租车。
邱文虎:你是有出租车,我是什么都没有,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邱文虎的“怎么办”是璜溪村和周边村庄所有受灾养殖渔民的共同疑问。
为什么遭遇同样灾害的渔民补偿标准不一样?上杭县政府如何盘算这些渔民的未来?污染事件后,除了当地的养鱼业受到影响外,又有哪些与之相关的产业遭到重创?中国之声将继续关注。